5.24.2014

須田一政:風姿花傳

AURA GALLERY TAIPEI

文/Ching-Yi Chang

「這是如此純粹,蒐集了你身處的每個地方,這就是我的攝影」
---SUDA Issei---

上個月在亦安藝廊的展覽〈玄品〉中,展出多位日本、中國藝術家的作品,除了伊藤一洋(Ito Kazuhiro)以及藤笠沙都子(Fujikasa Satoko)的雕塑;另有王濛莎、譚軍的作品,兩位中國藝術家皆以紙為基底為材質作創作,現場看到的紙本肌理相當特殊,作品中人物的視線均給予觀眾許多想像空間。

而展覽最讓人驚艷的便是須田一政的作品:

須田一政《物草拾遺 》〈東京.本鄉〉1981
Gelatin silver print, 16x20 in, aura gallery taipei (c) Suda Issei

須田一政《風姿花傳》〈神奈川.鎌倉長谷觀音〉1976
Gelatin silver print, 16x20 in, aura gallery taipei (c) Suda Issei

其實《風姿花傳》是日本古代流傳下來的能劇理論書,為室町時代初期的猿楽演員與劇作家世阿彌所做,具有高度文學與史料價值。而須田一政的〈風姿花傳〉於1975至1977年發表於《カメラ毎日》,分為數個子標題:あじさいの頃、祭りの頃に、梅襲=うめがさね、無名の男女、みちのくの秋、越中風の盆、渚。在此系列攝影中,可以看見各式日本傳統文化的身影:能劇、歌舞伎、三味線、弓道、盂蘭盆舞等等,可以觀察各種年齡人們的生活,他們穿著和服、洋服甚至是泳裝,在各種場景佇立與躍動。以厚實的妝容掩蓋歲月痕跡,藝能精神集於一身,黑白的影像卻能看見濃烈的色彩。須田曾表示,當他閱讀到《風姿花傳》的時候,感覺「好像它不應該只是一種寧靜的優雅,它像一個祕密,但不是為了去吸引人」他以此比喻自己看待攝影的方式。

東京攝影博物館的學藝員丹羽宇一郎則表示:他會將須田的作品聯結至美國的Diana Abus的攝影,其捕捉了社會不同的面目,不同的視線,呈現一種日常的黑暗感,這個世界與邊緣社會的視角。我能理解如此的詮釋,如知名作品〈風姿花傳〉之『山形・銀山温泉』,呈現動物扭曲的肢體,彷彿能看見鮮血與有形的痛苦,使人暗暗恐懼,如同月色般罩下的黑暗。也讓我想到許多能劇曲目,描述人內心深處的思念、遺願、憎恨與饒恕。

而像是〈物草拾遺〉這樣的作品,感覺像是事物、風景、不同的對象,都被搜羅在須田小小的盒子中。他的作品承載了許多張力與情感。更是「一種興奮,像是尋寶的經驗一般」。

攝影界稱須田一政作品風格為「須田調」,他使用6x6的正方形底片來構築他的世界。因為他的正方形構圖與黑白攝影,構築了一個不為外在撼動的世界,濃縮了日本在1970-1990年代的特殊人事物與風景,那時代人物的時裝、建築與環境的氛圍,將人吸引至時間的洪流中,這樣的記憶深植在日本人的腦海裡。


攝影師檔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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須田一政(すだ いっせい、1940年-)生於東京神田,東京綜合寫真専門學校畢業。1978年的攝影集《風姿花傳》為代表作,另外《人間的記憶》獲得第16回土門拳賞。2013年東京都寫真美術館舉辦回顧展。

須田一政官方網站 http://sudaissei.web.fc2.com/

1.16.2014

小林伸幸攝影展「自然素描 - 萬神之森」

Portrait of Nature – Myriads of Gods
Nobuyuki Kobayashi Photo Exhibition 2014/1/10-3/29 樹火紀念紙博物館

在雨天的下午,徒步走到博物館看日本攝影師小林申幸的展覽,感覺特別合適。由樹火紀念紙博物館所策畫的小林伸幸攝影展「自然素描 - 萬神之森」佔博物館二樓的空間,展出約二十至三十件攝影作品,此展覽將於2014年於東京與芬蘭兩地持續展出。


小林的攝影作品之展示,不同於以往所看到實體攝影作品,我們可以理解三個重要的構成:細川和紙、白金印相法與森林的神。讓攝影再現這個世界的基底元素,小林以江戶時代流傳至今未改變的造紙技術──細川和紙做為相紙,它粗糙卻帶有質感,讓照片可以透見紙的紋路與纖維,這些紙是有溫度的,更可以把這份溫暖與情感傳遞給觀眾;而白金印相術(Platinum Print)[1],為人所偏愛的是其黑白色調的範圍、表面質感與持久性,比起銀版有更多灰色的基調,此相術被相信可保存千年之久。

從使用這兩種物質可以看出攝影者對於攝影的執著與追求,小林更相信這兩種物質的使用讓他的作品禁得起時間的考驗,可以保存千年以上,這更與他所拍攝的主題不謀而和:「我希望能將未來可能會消逝的山林用攝影保存下來,讓它們再活千年。」他的創作概念相當明確與清晰。

更讓觀眾動容的是,小林所拍攝的自然面貌,單色系的一草一木、流水瀑布、神木石塊充滿了細緻的層次,更充滿了自然的崇高與美。小林扛著8x10規格的大型相機遊走在山間,架好相機之後仔細地使用測光儀並在筆記本上做紀錄,如同儀式般地按下快門線、等待,如此認真的姿態,在屏息中等待自然之神的呼吸;「神也許會想,如果是這傢伙的話就讓他拍吧!」小林笑著說。

Where is our 'elbow room' when talking about life?
What is 'to live like a human'?

這兩個問題,是小林所提出他一直認真思考的問題。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攝影者,在操作攝影中細膩的思考與執著,實踐他心中所認為的優美與力量。在數位攝影當道的現在,使用傳統底片拍照不斷面臨材料停產與短缺的困境,但使用傳統負片的方式來攝影確實讓人等待與思考更多。小林伸幸的萬神之森作品讓我們感覺到自己與自然之神的近距離,以及參與了那樣亙古千年的時間座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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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1873年由英國人William Willis所發明,著名的英國攝影家Peter Henry Emerson所提倡的Naturalistic Photography也使用此技法。白金印相術不使用明膠,故打印不會捲曲。而目前許多攝影者已放棄了白金的使用,而轉向效果類似的鈀金屬(palladium)。可參考由George Eastman House的影片The Platinum Print: Photographic Processes

攝影家檔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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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林申幸,出生於1970年日本埼玉縣,1991年畢業於日本寫真藝術專門學校後,遊走於出版與編輯業界,而後於廣告界從事人物攝影。1998-1999年於歐洲與美國、亞洲等地區旅行攝影;2001年前往紐約學習,而後返回日本。2002年引入8x10規格相機的使用;2008年成立Zenne, Tnc.事務所。

相關資料
樹火紀念紙博物館
http://www.suhopaper.org.tw/museum/exhibition/
小林申幸Nobuyuki Kobayashi
http://zenne-inc.com/

12.17.2013

アンドレアス・グルスキー展 ∣ Exhibition: ANDREAS GURSKY

国立新美術館 THE NATIONAL ART CENTER, TOKYO
2013.7.3-9.16

文/Ching-Yi Chang

アンドレアス・グルスキー展門票(Chang/提供)

Andreas Gursky可說是當代攝影的代表人物,1955年生於德國Leipzig,並在Düsseldorf成長,師事攝影家Otto Steinert與Becher夫婦,承襲了關注機械與建築物的系統編目攝影方式,而英國攝影家John Davies的風景攝影也影響著Gursky。他的作品曾被許多大型博物館蒐藏與舉行展覽,如:巴黎Centre Pompidou、紐約The Museum of Modern Art、倫敦Tate Museum等,此次在國立新美術館舉辦首次的日本個展,2014年將在大阪的国立国際美術館(the National Museum of Art, Osaka)接續展出。本次展覽精選了Gursky的65件作品。展覽不以作品製作的時間順序而排列,而企圖以作品內容為主軸,將新舊、大小不一的作品並置,相當具可看性。

Gursky於1990年代便遊歷世界各城市,拍攝了學校、建築物、工廠與辦公大樓等對象物[1],以大篇幅由商業實驗室輸出的照片征服了藝術市場,6-15英尺的照片是Gursky常用的規格,他也使用數位技術修飾底片,也利用數張底片攝影同一對象,在電腦上合成產生大幅的圖像。

Tokyo, Stock Exchange(1990) C-Print,
205x260x6.2cm  © 2001 Andreas Gursky
Paris, Montparnasse(1993) C-Print, 187x427.8x6.2cm © White Cube

許多人第一次看到Gursky的作品,便會被作品中的細節所吸引住,Gursky利用了架高制高點的視角,將大空間攝影轉化成為平面照片,他的作品擁有相當精緻的細節,一張照片橫跨的廣闊視線超越單人同時可見的視野;有時,作品更擁有了油畫般的細膩光影表現,如作品Tokyo, Stock Exchange(1990)(東京證卷取引所)。從冷靜的建築物至人類群體生活的環境,Gursky不只對自然感興趣,他也關注人造的居住空間與活動。許多人形容他的作品是無名氏(anonymous)與面無表情(deadpan)[2],傳神地形容了Gursky作品的特質,而「直接」與「神秘」雙重性格更在許多作品中展露。

99 Cent(1999) C-Print, 207x325cm
© Philippe Migeat - Centre Pompidou, MNAM-CCI 

Engadine (1995) C-Print, 207x356cm  © Saatchi Gallery

經典的99 Cent(1999)相信在許多人心中是Gursky的代表作品,平凡的廉價超市其充滿秩序商品與數字符號,穩當的水平視角捕捉了日常風景的不平凡;又如作品Paris, Montparnasse(1993)的色彩,建築物統一色調中卻出現了調色盤點綴般窗簾的豐富色彩;而融合了壯闊景色與滑雪隊伍的Engadine(1995)也讓人屏息與讚嘆;人造物所產生的幾何與秩序所產生的超現實氛圍,紛紛在Chicago Board of Trade II(1999)、Library(1999)中所展現。另外,以亞洲各城市為對象所拍攝的作品也出現在展覽中,如日本飛驔市、北韓首都平壤、北京、香港等地的風景。

許多人看到Thomas Struth的某些作品時,會感到與Gursky的相似性,雖然同樣師承Becher,但在表現上仍然有些許差異,尤其在「博物館攝影」(Museum Photographs)系列作品中,可以看到的是Struth更關注人群與博物館場域的互動性;與純粹將人、建築物視為對象物並框架在同一個空間中的Gursky是有所不同的。當然,我們也可以推測Gursky將人們貼上中性的標籤,並不給予多餘詮釋的做法:「人」作為拍攝對象物,成為集合體,沒有個人特質、個性的指涉,在大量人群所構成的作品中,個人性被消滅,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狀態,那便是Gursky心目中理想的「風景」,人只是環境中的一種元素,卻也是造就了風景的重要元素。

此次在東京的個展不但讓亞洲的觀眾見識到Andreas Gursky作品的魅力,更讓難以在畫冊、數位媒體中所展現細節的照片,能夠在美術館中感受大幅攝影的觀看經驗。Gursky總是展現超乎想像的觀看視角,以靜止與凝結的攝影手法展現使人迷惑與陷入的人類風景,帶領觀者遊歷這個我們未曾如此觀看的世界。

Ratingen Swimming Pool(1987) C-Print, 48.4x59.4cm
© 2013 Artists Rights Society (ARS), New York / VG Bild-Kunst, Bonn
最後,附上筆者相當偏愛而展覽未展出的作品Ratingen Swimming Pool(1987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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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Tokyo, Cairo, Hong Kong, Stockholm, Singapore, and Los Angeles等各城市。
[2] David Grosz (2007). From Shore to Gursky, Part I. ARTINFO. Retrieved from http://www.blouinartinfo.com/news/story/25152/from-shore-to-gursky-part-i/

參考網站
アンドレアス・グルスキー展

11.20.2013

空缺,即是讓你想像的方式

文/Ching-Yi Chang
圖/Chen Yun提供

Chen Yun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2012
Acrylic on canvas (60x60cm 2pcs)

如果說,一個人觀看一件作品時,就能夠想像一種版本故事,那麼一件作品可以產生的故事就是不可計量的。
長期關注陳雲(Chen Yun)的作品,將會發現在她的作品中擁有曖昧的特質,將觀者的記憶與經驗重現。

在五月某個炎熱的午後,我們坐在咖啡店討論她最近的作品。從大學至研究所,共七年的時光:從紙上的草稿至畫布組成的組件式作品,從簡單的形象至具有思考性的繪畫技法,有意識地讓作品與觀者對話,從卓越獎(2011年)至北美獎(2012年),都可以見到她創作上的轉變。

觀看的視線

當你觀看作品的時候,是否有意識到自己如何「看」的呢?

陳雲在創作的同時就把這個問題拋向觀眾。從較早的作品〈朋友間的平形線〉(單張)至〈達斯帝魚〉(左右並列)、〈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〉(上下並列)至〈Three for one〉(三張並列),可以看見藝術家正以一種延展、不斷蛻變、實驗的方式挑戰著觀眾觀看的視線。一張畫究竟要從哪裡開始看?兩張並列或是三張並列的作品,正讓觀眾用自己的方式去探索與詮釋。當作品的空間或是觀看的順序被切割,整組作品不只是一種單一敘事,而是一種如同詩歌的閱讀方式,回歸至視覺藝術形式與技法的探討,這樣的嘗試是難能可貴的。陳雲希望作品能有「詩」的感覺:「句子有空缺的地方,也許是肯定句或是疑問句,填這些空缺的地方。」、「更像文學閱讀的方式,再反覆讀時會回到一開始閱讀的地方。」從此可見,藝術家將作品賦予詩的功能性,而詩的精煉語言與隱晦、難以確定的本質正也是作品給予觀眾詮釋的自由權力。

Chen Yun. Three for one. 2012.
Acrylic on canvas (100x100cm 3pcs).

空缺

在作品〈你和我說要到那個地方〉或是〈穿黑夜的人〉中,可以找到關鍵的元素:「空缺」或是「色塊」。「空缺」在陳雲的作品中,是一種反覆出現的象徵,它其實是不斷蛻變的,這些階段分別是:空缺記憶、取代面部、異質空間。從斑剝的面容至以色塊直接覆蓋的面容,最後成為一種「異質的空間」。「這個空間就會跳到作品觀者中間,因為它常常遮蓋了主要關鍵,所以觀看者必須從其他地方去解讀這些東西。」所以,這些空缺的部分,保有了缺席的神祕性,也讓作品保有更多的想像,除了形式上空間的觀看之外,更多了作品內容中存在的另一種難以解釋的空間。而仔細觀察不同面積的色塊,也會驚呼它帶有的層次,如同記憶般一層一層向上堆積。以「空缺」取代的畫面,如同一行字句被立可白蓋過,在還沒有填上新的詞彙時,它恰巧成為一種完美的留白狀態。

Chen Yun你和我說要到那個地方2011
Acrylic on canvas (90x90cm 2pcs)

Chen Yun 我指向你聽見的永夜大陸 2013
Acrylic on canvas (33x22, 53x33, 22x24cm)

不被飼養的動物,或人

從網路影像作選擇與擷取,大量觀看、閱讀影像正是藝術家尋找靈感的方式。在陳雲的作品中,人物、動物與景色是主要的題材,她表示:「通常不繪畫家禽因為他們太接近人,我畫野生動物,像是在discovery或是動物園看到的,這些動物本身帶有某種意象。」她利用了人們對於動物的既定印象來賦予畫面中這些形象的意義。似乎,不被飼養的動物充滿著對於自然或是世界的反射;而人,像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,他們單獨、他們對望、他們牽手悄悄說著密語(這就是某種臆測所產生的故事了)。


〈我指向你聽見的永夜大陸〉

究竟這些經驗或是記憶對藝術家而言是什麼?甚至,對觀看者而言,又代表甚麼?無論是悲傷的、快樂的、平淡的、深刻的記憶,都深深地隱藏在作品中。在2013年的作品〈我指向你聽見的永夜大陸〉:左方男子擁有兩副耳朵、右方男子(隱藏的)手指向中間,左方男子彷彿處在異質空間中不斷地聽著,聽永夜大陸。如此帶有想像的畫面,帶有詩性的命題,造就一種無法被歸類何時何地的、既浪漫又殘酷的現實情節,這就是藝術家所創造出來的經驗,同時也是觀者的經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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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家檔案
陳雲Chen Yun
1988 出生於臺灣宜蘭
2010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畢業
2013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碩士班畢業
重要得獎經歷
2012 臺北美術獎優選獎 臺北市立美術館,臺北
2011 美術創作卓越獎 關渡美術館,臺北